“唉，老张，这次党校培训怎么轮到你啦？”同事小王扒着办公室门框，挤眉弄眼地打趣。

小张正慢悠悠地往茶杯里添枸杞，闻言摸了摸鼻子，憨憨一笑：“领导安排嘛，咱听指挥就是咯。” 小张是单位里出了名的“佛系干部”。三十八岁挂科级干部名头，享受处级待遇，恰好处在“不上不下”的舒适区。

这三年，他的工作履历干净得像张白纸——不犯错也不出彩，每天准时上班准点下班镀铜钢绞线，办公桌上那盆绿萝长得都比他的事业线清晰。

同事私下议论：“小张这岗位，放个花瓶都能干。” 这次接到党校培训通知，他心照不宣地笑了。报到那天，他特意带了本闲书，拎着单位新发的公文包——里面除了笔记本，还塞了茶叶、眼罩和U型枕。 培训基地在城郊，环境清幽。每天上午的理论课，他总挑后排位置，讲师在台上讲“新时代干部担当”，他在底下用手机看小说。讲到精彩处，他偶尔抬头配合着点点头，顺手在崭新的笔记本上画几道波浪线。

下午的研讨时间，别人争得面红耳赤，他靠着窗打盹，阳光把花白头发染成淡金色。 其实领导们的算盘，他门儿清。年底考核在即，他这三年的业绩单实在拿不出手。留在单位，难免要被其他部门拿来当“反面典型”。送出来培训，既完成了干部培养的指标，又避免他在关键时期“拖后腿”。更妙的是，他那个看似不起眼的位置，暂时由领导的心腹顶替，几个重要项目顺势换了负责人。

这招“明修栈道，暗度陈仓”，他懂，但不说破。 培训过半，钢绞线厂家小张已经成了校园里的“活地图”。哪条小路人少清静，哪个亭子适合晒太阳，食堂什么时段不用排队，他都摸得门清。有次偶遇培训班班长，对方热情地邀他参加晚上的思想交流会，他笑着摆手：“老啦，比不得你们年轻人。”转身溜达着去了操场。 夜幕下的跑道上有学生在锻炼，汗水在灯光下闪闪发亮。小张背着双手慢慢踱步，忽然想起二十多年前刚参加工作时的自己——也曾这样奔跑过，以为能跑出个明天。现在嘛，他捏了捏微微发福的肚腩，自嘲地笑笑：“还是慢点走好，稳当。” 结业前最后一周，班里组织党性分析。

轮到小张发言，他照着提前准备好的稿子念，声音平稳得像条直线。同桌的年轻干部听得直打哈欠，他倒觉得挺好——没人注意就是最好的状态。 拿到结业证书那天，他仔细地把证书塞进包最里层，和三年前获得的某个荣誉证书并排放着。

回单位的车上，他给妻子发了条微信：“明天正常下班。”想了想，又补上一句：“买条鱼吧，红烧。” 周一早晨，小张端着重新泡满枸杞的茶杯走进办公室。一切如故，他的办公桌纤尘不染，那盆绿萝又长新叶。同事问他培训收获，他笑眯眯地答：“受益匪浅，受益匪浅。” 没人注意到他带去的笔记本还剩大半本空白，就像没人会关心他接下来要做什么。处长待遇的工资会自动到账，科级干部的椅子依然稳当，这就够了。

窗外，秋天的梧桐叶正一片片往下落。小张打开电脑，开始整理其实并不需要整理的文档。对他来说，所有的培训、会议、考核，最终都指向同一个归宿——保持现状就是最好的工作状态。至于那些曾经有过的波澜，早就和青春一样，沉在岁月深处，连个涟漪都懒得泛起了。